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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生死轮回(原创长篇小说)第一章 之二 杏树沟  

2009-10-28 15:49:45|  分类: 小说展厅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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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让女人变漂亮女人,让漂亮女人变得更漂亮女人的地方,这也是一个让男人变得不男人的地方。当一个山外来的八路军伤员显出雄性本色的时候,这里便发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浪漫故事……


杏树沟在大山深处,是个只有“山重水复疑无路里”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小山庄。百十户人家散落在漫山遍野的杏树林里,世外桃源般美丽寂静。这里的杏树漫山遍野:青山连着青山,青山上长满杏树,杏树挨着杏树,杏树长满青山。山上的杏树,人工栽植的少,天然野生的多。人工栽植的杏树结出的是白杏,个儿大皮薄肉厚酸甜,天然野生的杏树结出的是山杏,个小皮厚肉薄酸涩。杏树沟,春来是花海,夏来是果山。乡亲们吃不完,卖不出,就把白杏晾成杏干儿,作青黄不接的杂粮和孩子们的零嘴儿;把山杏一筐一篓的捡回来,堆在房根墙角,闲暇时,砸开杏核取出杏仁,放到清水里,拔去苦味儿,生着吃伴着吃煮着吃蒸着吃磨成糊糊熬着吃挤出汁液烫着吃——杏儿成了杏树沟人生命的一部分。不知怎地,杏树沟的姑娘们个个面似春花,目如秋水,外来的姑娘嫁到杏树沟,一来二去就能变成俏媳妇;杏树沟的小伙子们呢,却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阳刚之气。同样的春种秋收风吹日晒,同样的下地种田上山打猎,一年四季却总是一张白皙皙奶生生的脸。所以,山里山外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铁打的娘们泥捏的汉,杏树沟的女人不下蛋。”这着实让杏树沟的男人们抬不起头来。说来也怪,沟里的姑娘地嫁出去,干脆利索地生产出一连串的儿女。逢年过节,背着抱着孩子风风光光地回娘家;沟外的姑娘嫁进来,新房里播,旧房里种,新房变成旧房,旧房变成老屋,年轻姑娘变成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又变成年老女人,却总是雷打得多雨下得少。这只见撒种不见收获日子久了,害得原本千八百人口的大村落变成了罐里的王八——越养越缩,最后演变成了青山绿树里茅屋三五家的小村落。

吉普车在曲折的山路上蜿蜒前进。
山越来越高,坡越来越陡,道越来越窄,路越来越窄,车越来越难行。
终于看到了树林掩映的屋角,终于隐隐约约听到几声鸡鸣狗叫。
“这,哪儿是人住得地方!十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来。”郑东升活动着又酸又麻的肩膀。
“你以为你是谁,人民大救星啊?停车!”付正清还没等车停稳,一摔车门下了车。
郑东升被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坐在车里看着付正清怒气冲冲走远的背影,小声嘟囔着:
“至于吗,发这么大的火?真是的。”
常兴下车伸个懒腰,回头招呼郑东升:
“别愣着啦,快点儿下车呀,走吧。”
“那车呢,车怎么办?”
“靠边,找个宽敞点儿的地方停下。”看着郑东升迟疑不动,常兴笑了,“放心吧,在这里,你就是放到猴年马月,也保证少不了你一颗螺丝钉。”
郑东升把车停在一颗老杏树旁边下了车把车门锁好,这才和常兴一起跟在付正清后边往村里走。

“秘书长,这是什么地方?付主任连家都不回,也要大老远的绕道来这里?”秘书长是常兴在凤山专区的官衔儿。
“这里叫杏树沟。——这样看着我干吗?可是咱八路军的老家呀。当年,敌占区和根据地之间,有两道封锁线:一条是我们来的时候走过的那条国防路,路北边有一条一丈多宽一人多深的壕沟;第二道封锁线,就是刚进山时山顶上的两个炮楼,我们只看到了两个,还有好多呢。封锁线以北,方圆千八百里,就都是在们的地盘了。这里,村村是堡垒村,家家是堡垒户。付主任和其他伤员留在根据地养伤,在这里一住就是三个月。为这,整个杏树沟的房子都叫日本鬼子烧光啦。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常兴有些气喘。
“是不是,房东受了日本人的气?”
常兴看着郑东升有些稚气的表情,严肃地说:
“日本鬼子残骸中国人,那怎么能叫受气!——不说了,不说了。他对杏树沟的特殊感情,你们年轻人怎么会体会得到呢?”
“后来呢?秘书长,您就讲讲吧。”
“后来,等付主任伤势好的差不多的时候,我来接他归队。可是房东大嫂说,还得调养调养,硬是不让他走。军令如山,不走哪行啊?大嫂见拦不住,吃的喝的用的大包小裹预备了一大堆。知道的,是老乡送给子弟兵的慰劳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小鬼子治安军进村扫荡呢。”
郑东升想笑,只“呵”了一声,没敢笑出来。

村口是一片难得的开阔地,开阔地上用一捆一捆的谷草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场院,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城池里面,左一堆谷子,右一堆高粱。妇女们蹲着的坐着的骑在谷个子上的说笑着掐着谷穗。一个驼背的老汉,背着凉帽——北方农民特有的一种用高粱秸秆皮细细编织而成的圆边尖顶的防暑遮阳帽——清扫着场院。
“老乡——”付正清远远地招呼道。
老汉见有人来,停下手里的扫帚,直起驼背的腰,手搭凉棚往这边看。直到付正清一直走到近前,才开口招呼道:
“是位远客,是位首长吧?找我,有事?”
“啊,老乡,忙着哪。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呵呵,是位首长吧,有事啊?”老汉脸上露出卑躬而真挚的笑容,“我们这杏树沟,有好些年没来首长了。首长,有事啊?我带你去大队找干部。”
付正清皱起眉头,眯起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步一步走到面前的老汉:
“不,不,我是来找一个人。”
“啊?找人,是吧?”
“是啊,郑长生你认识吗?”
“找谁?你说,你找我?”
“你是——长生?哈哈,可不是找你吗?我找的就是你啊!”付正清猛地跨上一步,一把抓起老汉粗糙结实的大手,一手紧紧抓住老汉的臂膀,上下左右仔细端详着,“看看,我是谁?咱哥俩真是有缘哪,哈哈。怎么,好没看出来?”
老汉有些茫然地仰起头,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又高又大的陌生人。
“我的长生哥,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好好看看我这张驴脸。怎么,真认不出我啦?我是付——正——清!在你家里养过伤,还是你用独轮车把我推回来的。”付正清努力唤醒郑长生久远的记忆。
付正清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老汉:在他的印象里,郑长生差不多和自己比肩高。虽说不上威猛健壮,却也和杏树沟所有的男人一样,细皮嫩肉的白皙可人。别看平日里言语不多,在媳妇面前唯唯诺诺百依百顺的样子,那要是发起狠来,却也是敢说敢为敢做敢当的男人。怎么,怎么会变得这般丑陋猥琐——稀疏的头发,黄绒绒的,夹杂着一根根白发,卷曲着,盖不住油腻腻的暗红色的头顶。几根比头发还细还黄白相间的胡须,随着激动得颤抖的嘴角不停地抽搐着。鼻子底下两条清澈的鼻涕的溪流一直穿过胡须的栅栏流到嘴里,两行激动的泪水流过尘土覆盖的脸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那张经历数十年风雨吹打得老脸,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山里人特有的纯真善良喜悦自豪的光彩。
“付正清?你是付——正——清,你是付连长?你不是在朝鲜死了么?你,你咋还活着呢?”
“哈哈。我这项上人头是谁想摘就摘的?”
“呵,呵。你这是来……”
“想你啦,过来看看。”付正清差不多是俯下身子趴在郑长生耳边大声说。
“呵,呵。来看我的?我早就说,你大难不死,肯定会有后福的。看看,让我说着了不是?”
“哈哈,哈哈哈。”
“付连长,又升了吧?看看,都坐上小汽车了。”老汉紧紧拉住付正清的手,“杏花妈,我媳妇,兰花,还记得不?逢年过节的,总忘不了给你上供,闹了半天,你还活着?呵,呵……他总是唠叨,说你死活也捎个话来,也省得我们瞎惦记……”郑长生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出声来。
付正清控制住愧疚和激动:
“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长生哥,你过得咋样,还好吧?兰花儿——嫂子也还好吧?”付正清看着过早衰老的郑长生,他想象不出他的比亲嫂子还亲的兰花嫂,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郑长生并不回答付正清的问话,回头对掐谷穗的妇女们说:
“你们,过来,都过来。”
看到妇女们拍打着衣服围拢过来,唯恐她们听不见似的大声说:
“这是付连长,八路,我兄弟,从山外来看我。山楞家的,还有拴住他妈,你们俩先领着大伙干活去,晌午我不来了,你们留个人看场。还有,看见没,看着点我兄弟的小汽车,啊,别让孩子们给鼓捣坏喽!”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付正清的手,“走走,家去家去,回家去。”

两个人走到场边,正好迎住常兴和郑东升。
付正清停下脚步,指着常兴对郑长生说:
“长生哥,你还认得他不?”
郑长生看看常兴,又望望付正清,疑惑地摇摇头。
“看看,你忘了吧?他是常兴啊。你再好好看看,来接我归队的,常兴,常指导员。”
郑长生半张着嘴,眯着眼睛,用手指点着:
“啊,对,是有点儿像。你要是不说,打死我也不敢认哪!这位小伙子是……”
郑东升机灵地接过话头:
“大爷,我和您老一个姓儿,也姓郑 ,叫郑东升。五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呢。他们两位是我的领导,我是他们的司机。”
“吃鸡?那好办。咱家里就有。小伙子,付连长在我家时,就爱吃这一口儿。这叫不叫强将手下无弱兵啊?”郑长生说着说着,“呵呵”笑出声来,“当年,我们家的鸡都叫他给吃光了,我就到山上去打。后来,山上的野鸡都叫我给打怕了,见我了就没命地跑。”
“郑大爷,不是吃鸡。我是说,我是开车的,司机,也就是赶车的车把式。”郑东升做出赶车的样子。
“鸡膀子?皮多肉少,筋头巴脑,那有啥吃头?真是啥将带啥兵,付连长也是这样,这多年不见,还就改不了这口儿了。好好,咱这就回家杀鸡。让你们吃个够。走,走,走,都先回家,都先回家。”

一行人——郑长生付正清在前,常兴郑东升在后——向村里走去。
“长生哥,你这,耳朵?”付正清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打的,二鬼子(伪军)打的。——嘭,嘭”郑长生一边说一边笑着做出“双雷灌耳”的动作。当年的苦难仇恨痛苦,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在郑长生身上已经找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不知道,我们是应该为我们伟大民族的宽厚仁慈感到骄傲,还是应该为我们民族的健忘麻木儿感到悲哀呢?老汉仅仅抓住付正清的手,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歪过头仰起脸看着付正清,美美地傻傻地笑。

错落有致的草房,依山傍势,高低错落,掩映在一棵棵高大的杏树下。黄麦草苫就的屋顶,新的白里泛黄,在斑斑驳驳的秋日下,散发着暖洋洋的金光;旧的灰里透黑,浓浓的树影泄在上面,好像一场转眼即逝的小雨洒在上面,不滴不流,被灰黑色的黄麦草咀嚼着吞噬着,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座座新的旧的茅屋草舍,年复一年地张开手臂,守护着年复一年辛勤劳作的人们。
坡下是一条小溪。小溪不宽,流水潺潺。几块山石,间隔摆开,突出水面,这便是溪上的小桥。山里人亲切地称她“迈桥”——抬脚一迈就能跨过的小桥。
小桥对面,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山石砌起的一个高高的平台。
平台上,一座石碾吱吱呀呀地转着,像一条老牛不急不缓地漫步在时间的隧道里。
碾台下,一只大公鸡唧唧咕咕召唤着他的妻妾们捡拾着从碾盘上散落的美食。

郑长生隔着小溪,扯大嗓门儿对着推碾的姑娘喊,像是让村里所有人都听到似的:
“杏花儿,别轧碾了。快家去,告诉你妈,你叔从山外回来了。”
吱吱呀呀的声音停下来。姑娘抬起头向坡下望一眼,接着又是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过了小溪,沿着斜坡走上平台。
郑长生见杏花还在低头推碾,有些生气地:
“你这孩子,咋还不快去?”说着,嘴里呕哧着,张开双手轰开碾台旁捡食儿吃的鸡公鸡婆们。
“就轧完了。我要是现在回去,后晌还得重新占碾子(排队),还不够麻烦的呢。”姑娘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用手背抹一抹额头沁出的细细的汗珠,又弯起手指拢一拢贴在额头上的刘海,脆生生地数落着父亲。那身影,那姿势,那眼神,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在眼前。付正清默默地看着,有些深情地看着,眼睛有些迷幻,心情有些沉醉。
“杏花儿,停下。过来——过来呀。付连长,这是咱闺女,叫杏花儿 。你走以后过了年儿,正月十五添的。你看,跟她妈年轻时候一样,嘿嘿。”
杏花停下脚步,一手把着碾杆,稍稍扭过脸透过刘海儿看一眼,又低下头。
“嘿嘿,看,像不像她妈?像,是吧?杏花,这是你叔,快叫叔。”
杏花被付正清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叫过一声“叔”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
“付主任,你和常秘书长先跟郑大爷回去,我帮妹子收拾一下,随后就到。”
“二十年多年没推碾了,让我也推两圈。正清,你们老哥俩先走吧。”
“你呀,真是个书生。”付正清无奈地对常兴笑笑,和郑长生并肩走向山村深处。

付正清跟着郑长生走近一座树阴遮蔽下坐北朝南的老房子。应了那句老话,大道走成河,大街走成坡,整个院子比路面凹进去许多。房前屋后几株高大的杏树遮挡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真的有些像童话世界中仙女们居住的袖珍小屋,安详而幽静。 屋顶多年没有翻修过,两只落在屋檐上的燕子也融进了屋顶的乌黑里。付正清走近柴门,弯下腰抚摸着门前那块光滑的青条石,追忆着过去战火中多情的岁月,就如同屋檐上的燕子沉浸在着遥远的温馨里。
早已走进院子的郑长生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付正清:
“付连长,到家啦,咋还不进来呀?”
罗在屋檐上的燕子,抖动翅膀无声地飞走了。
付正清一惊,这才慢慢伸直腰迈进院子。

郑长生突然加快脚步一溜小跑进了堂屋。
“吓我一跳!我说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成天跟个孩子似的火烧火燎的每个稳当气儿。咋啦这又是?是狼来了还是虎来了?”
说话的女人,盘腿坐在炕上,用 “拨锤” 捻着细麻绳儿。“拨锤”大概也是我们祖先的发明之一,只是没有四大发明名气大,所以不见史册,传播不广,传承不多。一块中间稍细两头渐粗的牛骨头,具体哪一块,名姓也许是有的,但是没有多少人在意。长不盈尺,中间打孔,孔中垂直穿一根五六寸长的粗铁丝,铁丝一端笔直,笔直的一端固定在牛骨之中。另一端做成一个弯钩。搓绳时,把麻皮儿的一端系在弯钩上,一手提起麻皮儿,一手拨动拨锤,拨锤转动,绞紧麻皮儿,这便是麻绳的一股。麻皮儿不断的变成“股”,“股”不断地缠绕在牛骨上,等到了适宜的长度,再把“股”放开,对折,一股变成两股,两股咬合在一起,就成了纳鞋底儿的麻绳儿。
“呵呵,呵呵。嘿嘿,嘿嘿。”
郑长生站在女人面前只是笑。
女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如果倒退二十年,这肯定是难得一见的俊媳妇——看着自己的男人。
“跌跟头捡着金元宝了?你也得有哪个财命啊!”女人独娘一句,又继续拨动起“拨锤” 捻着麻绳儿。
“你猜猜,是谁?是谁来了?”
“我的娘家早就没人了。除了你的几门子亲戚,还能有谁?”
“嘿嘿。是山外来人了!”郑长生把脸凑到女人近前。
“山外?谁来了让你那么得意,不是七仙女下凡看上你了吧?”女人眼皮抬也没抬,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郑长生把嘴凑得更近,女人往后挪了挪身子。
“真是山外来人了,当年的这个!”郑长生伸出右手,比划一个“八”字,“坐着小汽车儿,专门来看我的。你猜猜,是谁?”
“你说啥?八路?来看你?八路会回来看你!” 女人突然拉长了声音,“谁还会想着你呀!你就是对他再好,把好吃的好喝的,把你所有的都给了人家,人家不也还是抬腿就走了。也是啊,人家是属鹰的,哪能总呆在咱这小林子里。唉,谁还记得咱们哪!”

“谁说不记得?我这不是来了吗?”门帘一挑,付正清弯腰走了进来 。
炕上的女人一怔,愣愣的,手停在原处,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付正清。
付正清乐呵呵地站在女人面前,眯起细长的眼睛细细打量炕上这个女人——当年年轻漂亮柔情似水的女人——除了眼角多了几条不显眼的鱼尾纹,还是当年的她……付正清看着看着,不由地挺直了身子,收敛起难得的笑容,脸上现出凝重的神色:
“报告嫂子,我付正清,回来了,敬礼!”
女人满脸的惊讶和疑惑, 眼睛里忽然闪出沉积的怨恨和失意,意外的喜悦兴奋,还有晶莹的泪水。高高的个子,黑红的皮肤,长长的脸,细细的眼睛,是他!真是他回来了。哼,就这双小眼睛,再过二十年我也认得出。女人突然变的冷峻起来,端正了身子,盘腿坐在炕上,提着麻绳的手恢复了捻麻绳的动作。
付正清看女人的泪水转了几转,怎么又转回去了?这个女人,我的兰花儿嫂子啊……敬礼的手一时僵在那里:
“嘿嘿,嫂子!你看,我这不是看你来了吗?”
“你?来看我?我是谁,你是谁呀?”
“嫂子,我,付正清啊。在你这儿养过伤的!”
“在我们家养过伤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人走茶凉,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们庄户人,记性差,不记得啦!”
女人说着,不再说话,低下眼帘,拨弄拨锤的手有些颤抖。
郑长生从付正清身后挤过来:
“你这老婆子,他就是在咱家养过上的付连长,我用小车从区上推回来的。就是,就是这儿——”郑长生用手使劲儿戳着自己的大腿根儿, “大腿根儿让小日本捅透亮的那个八路军啊。现在是啥子主任。你这老婆子,平日唠里唠叨,年节又是烧香又是上供,人到近前,咋还就想不起来了呢?”
“啊,你说的是付连长。他呀,我这一辈子都不敢忘啊!可听说过,他在朝鲜被美国飞机炸死了,哪还能活着回来。我呀,烧香都给他烧了快二十年了,就是鬼魂也早该显显灵啦。”
“扑通!”付正清一头跪在炕沿下:
“嫂子,好,骂得好。是我付正清忘恩负义对不起你,嫂子,你就可劲儿骂吧!”
这突然的情景让郑长生不知所措,他一边拽着付正清一边冲着自己的女人:
“兄弟,你这是干啥呀,起来,快起来。你这死老婆子,你看你,你看这,看你唠叨些啥呀!兄弟,快起来,这是咋说的。”
“你让他跪,天下哪有他这样没良心的。放开他,你这个聋子,听见没有。你给我躲开,让他跪!”
杏花妈突然把手中的拨锤高高举过头顶,吓得郑长生赶紧将身体挡在付正清前面:
“臭娘们,你疯啦!”
“啪——咔嚓”,拨锤带着风声从付正清的耳朵擦过,猛地砸在炕沿上,断为两截。牛骨上的麻绳失去依靠,吐噜噜散落一地乱了头绪。女人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你好……想当初,我是怎么待你……我们怎样待你,啊,供你吃供你穿不说,还得整天价为你提心吊胆。我家长生,为给你治伤补,山上采药从山崖上摔下去,要不是被人看见抬回来,怕这老命早就都丢山里喂狼了。他在外出采药打猎,你呢,你在炕上……可是你撒腿一走就是二十几年,闺女都比我高出半头了。天下有你这样有良心的吗?我真是悔不当初啊!早知道你这样, 我,当初真不该……付正清啊付正清,你可真够仗义!”

付正清盘腿坐在杏花妈对面,伸手接过杏花妈递过来长长的的装满旱烟末儿烟袋,刚把烟袋含在嘴里,杏花妈已经划着火柴点着。付正清啧啧有声地吸了两口,吐出一口清烟。
“呵呵,咋样,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付正清呛得干咳两声,连连称道:
“地道,真是地道!这烟,还有你,都还是那股冲劲。你呀,呛得我都有点扛不住了。”
“哈哈。你呀,都是叫烟卷给惯的。洋烟儿抽惯了,城里的漂亮女人看多了,哪里还记得这些——看啥,我没有委屈你吧?”
付正清“嘿嘿”两声,没有说话。
“对了,还记得不,你抽烟还是我教的呢。”杏花妈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嘿。要是照大夫的说法,我这烟,早该戒。咳,咳咳,一抽就咳嗽。不抽吧,时不时地还想这一口。”
“想抽就抽吧。拉家带口的一家子,没有个抽烟冒火的,那还叫个人家?提着脑袋的日子都过来了,还在乎这口烟?人的命,天注定。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哪,你这命也比早先金贵了,还是听人家大夫的吧。”
“都让你说了。你呀,还那样儿,尤其是这性子,一点没变。”
“谁说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呀,就是那开败的花儿霜打的叶儿。这不,还没活出个滋味来,眼看着说完就完了。”女人露出羞涩的神情,呵呵地笑了。
付正清眼前这个盘腿而坐的女人,要不是当年那样刻骨铭心的印象,实在找不到笑起来喜盈盈说起话来脆生生走起路来脚生风的俏媳妇的影子。
“嫂子,”付正清深吸一口,似乎是让烟在自己的九曲回肠中转了几转,才舍得缓缓地吐出来。
杏花妈看着付正清听他继续说。
“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长生哥。”付正清如同一个背经叛道的罪人在上帝面前虔诚地忏悔。
“我们是一家人,不说那两家子的话。咱谁跟谁呀?不说那生分的话。”女人低下头,眼泪在眼角荡漾,脸上闪过一片少女般羞涩的红晕。
“嫂子,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工值有多少?年底结算,是分点红,还是往对生产队里掏点儿钱?买个油盐酱醋的钱,还不至于犯愁吧?”
“呵呵,看你。哪有你这么问话的?这么多话头儿,我记都记不住呢。——工值要看年景,每个工也就四五毛钱,上下差不了几分钱。虽比不得你们吃皇粮的,可怎么说也比过去强!粗茶淡饭的,不愁个温饱。年呀节的,队上还能杀头猪,每个人分上半斤八两的开开荤。”
“那辛苦一年,年底还能分点红不?”付正清关切地问。
“啊,你看老了不是?刚扯起的话头儿就忘了。咱杏树沟工分实成。我家长生整年不误一天工,挣的工分不少。杏花上过中学,也算是咱杏树沟里的文化人,在小学校里当民办老师。七天能歇个礼拜,一天还有两毛钱的补助。加上鸡屁股这个银行,在杏树沟,咱们算是好过的殷实人家呢,呵呵。”女人满心的满足、幸福和自豪,全写在笑盈盈的脸上,“今儿就是礼拜天,闺女轧碾去了。”女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说, “你走以后生的。呆会你看那模样没,老天有眼,只像我,一点也不像他爸。”女人偷偷地痴痴地笑。
付正清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在杏树沟,不,在长生家里养伤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哎——怎,傻啦?是真傻还是装傻?还能像他?真是的,呵呵。刚生下来,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像谁,我这心里呀,老是不踏实。还好,等孩子慢慢出落成大姑娘,这也算是了了我一块心病。真是谢天谢地!——再后来呀,我听说你在朝鲜战死了。我就是不信,一个大活人,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多少坎儿都过来了,说没这就没了?不信归不信,可还是给你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的,给你上上供烧烧烧香。看来呀,这香我也算是没白烧,总算是把你烧回来了。”女人挽起袖口,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泪眼模糊地看着付正清,“你过得咋样?儿孙满堂了吧?”
“我有两个儿子。老大,老大今年十九。这俩孩子,个儿顶个儿的像我。”
“那是,不像你才怪呢!只是可惜了两个孩子……”
“可惜?怎么可惜啦?”
“长得丑呗!”
哈,哈哈。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妈,妈——我爸他们回来了吗?”
“我说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整天这么风风火火的。杏花儿,快过来。”女人把杏花拽到近前,眼里都快笑出话儿来, “闺女,妈跟你说,这就是你,我常跟你念叨的,你付叔。” 女人骄傲地笑着对付正清说,“你看看,这就是咱的闺女,咋样?”
“好,像你,年轻时候一样!”
女人开心地笑了,眼睛里闪出泪光:
“你是不知道啊,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我真有些害怕啊!”
“害怕?孩子生下来了,还有啥好怕的?”
“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我怕啥?”
“怕啥?怕这孩子——”女人说到这里,突然用少女般调皮的眼神瞟了一眼付正清,脸上露出少妇般羞涩,“还不是怕,怕孩子不像我。”
“啊,啊,原来是这样——那孩子当民办老师,啥时候转正,有没有一个说法?”
“哪里会有说法?上头派过好几回老师来,都嫌弃咱这里山高路远,过不了多少日子都远走高飞啦。要不然,这当老师的差事,也轮不到咱闺女啊。”
付正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对女人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真要是这样,孩子这一辈子这样,可不行啊。”

正说话间,女人突然“哧溜”下炕弯腰穿鞋:
“他叔,你先上炕歇着,我去招呼一下客人。”
杏花妈麻利地擦擦眼角抿抿头发抻抻衣襟儿撩开门帘走出门去:
“我说呢,今格儿一大早,喜鹊就在杏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原来还真是贵客临门。来来来,同志们,快,屋里请。杏花儿,去,快去生火烧水,沏碗杏花茶,给领导们提提神解解乏。”女人热情地招呼刚刚走进院子的常兴和郑东升,又把跟出屋外的郑长生拽到跟前,比比划划地说,“你呀,也别愣着啦,把那只芦花公鸡弄回来。”

常兴和郑东升坐在炕沿上,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杏花妈端上来的杏干儿。天然的果实和天然的情感交融在一起。常兴吃在嘴里,甜甜的;郑东升吃在嘴里,酸酸的。
常兴一边吃杏干一边打量着这间老屋:老式的格子窗上糊着土产的毛边纸,格子窗中间,镶嵌了一小块玻璃,玻璃擦得明光锃亮。阳光正欢快地穿过玻璃无拘无束地倾泻到炕上,满屋子暖洋洋的。炕上铺的苇席被岁月和肌肤打磨得泛着红褐色的光。炕头墙角垛着被褥,很整齐;被褥上面蒙着蓝地白花的家织土染布,很干净。地上靠北墙,有一个油漆斑驳的暗红色躺柜。紧挨躺柜的墙角,是一个双门大立柜。柜门上装饰着三块明晃晃的铜板,铜板上有吉祥如意的月亮云图案。门鼻儿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在上面担着,没有锁。“呵,这不应该是穷人家里该有的物件,八成是土改时分得的地主浮财。”常兴这样想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愿再往下想。

“给你拾掇好了。还有啥事儿?”郑长生提着赤身裸体的芦花鸡走进来。
“啥叫给我拾掇好了?瞧你,怎么把它拎屋里来了,快拿到灶台上去。”杏花妈没等郑长生转身抢先一步接过芦花鸡,“好了,给我吧。你陪首长们呆着。——杏花儿,杏花儿,水还没开哪?这孩子,也不知道把这水烧到哪儿去了。”

(未完,待续)

  

齐天大鼠的评论——

这是我“赋闲”期间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全书约35万字。几经易稿,终于有了现在的样子!

本来自我感觉还不错,但是小试牛刀崩口卷刃之后慢慢开始怀疑:也许我真的是力不从心,也许我写的小说根本就是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东西!所以,我也就把她打入冷宫多年。

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正在举办首届网络小说大赛,我想:与其在冷宫中孤寂,还不如把她送到大赛的平台上参加选美,让朋友们评说!

欢迎朋友们到http://bbs.culture.163.com/list/ycwx.html看领先一步的《生死轮回》并感谢大家在“回复”中留言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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